薄荷草在疯长

      寿司男是一个颇具文学色彩的存在。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小区门口的，戴口罩，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背倚铁栅栏，总是看似专注地低头玩手机，从不看人，也不吆喝，只在路人经过身边时短促而清脆地喊一句“外卖寿司”。

     后来每次路过我都会跟自己打赌：这次他会忘了喊，结果次次赌输，每每沮丧又暗自发笑。直到这个傍晚，走出两步后依然没听见那声短促而清脆的叫卖，暗自好奇，竟忍不住回头，正遇上寿司男抱歉似的目光和略带无措的“外卖寿司”。呵，终于赌赢了一回，于是往回两步，买下一盒十元寿司。

     寿司男终于落实成了一个寻常男人。大口吃着寿司，内心似有莫名惘然。

       在夜晚的马路上走。大小店铺和楼群的霓虹似曾相识。不远处是万国城的灯火，传说中房价近似荒谬的高档社区，更远处是三环边“中冶”大楼的蓝色招牌，地标一般，朝那个方向走，便是暂时栖身的小屋。
      “来，让我们穿上最美丽的衣服走在街头，爽朗地高声大笑，让所有人的目光注视着我们，让我们真的叫他们忌妒。来，让我们轰轰烈烈地经历一次爱情，甜蜜热切地在绿草地上拥抱，让我们的手指互相交缠心灵相互抚慰，让我们真的叫他们忌妒。”
       想起米兰昆德拉的话。
       我们手指交缠，心灵抚慰，但无所谓华服，也无所谓吸引众人目光的爽朗

       周日大风。
       快傍晚时去附近的移动营业厅办业务，填一大堆表格，其中一项是家人联系电话，笑眯眯的业务员看他一眼，然后对我说：“填您先生的就好。”一时竟隐约有些欢喜。
       因为始终认为，恋人和爱人是有区别的，一种在细微之处可被人窥见的区别。所以“您先生”这样的称呼，似让一种并不自知却业已完成的蜕变，得以确认。
      只是何时完成的这种蜕变，始终难以说清。不是登记也不会是婚礼，所有的形式，足够明确却终会丧失其意义。终会作为某个部分融入某个过程。

千佛山庙会

      去千佛山时正赶上庙会，人潮熙攘。山东烧饼武汉鸭脖四川麻辣烫陕西关东煮老北京爆肚国足臭豆腐，好些奇奇怪怪的摊位，卖手工土布的，廉价工艺品的，痒痒挠头皮按摩器的，还有通下水道管道的，各色各样，济济一堂。还有唢呐吕剧山东快书，你方唱罢我登场，说不出的热闹。
     夹道都是小小寺庙，香火十分旺盛。一座小庙里有三清殿观音堂同时供奉关羽财神八仙月老，佛道鬼神共处一室，奇异的和谐。
      山腰一座卧佛，双目微阖，披锦着缎。佛前有褪色蒲团，善男信女跪拜其上，表情肃穆虔诚。
      靠近佛像双足处，一中年妇女在吆喝贩卖桃木剑和登山护身符。一老人正推着一车木柴颤巍巍下山，脚上一双发黄破旧的解放鞋。

我相信人与人确是无法沟通的。或者不愿，或者不能。

若是“不能”，尚可抱持宽容接纳之心。

若是“不愿”，彼此敬而远之，互不相扰或许是理想的相处之道，而横加干涉或指责不屑，于人于己，都缺乏基本的尊重。

你不可以以己度人。

类似于私人土地的警示牌，试图能由此保有一方清净。

       从北京西北角那个大园子里搬进三环边上十七层不足二十平的小屋，撑了九个月，又搬入三元桥附近高楼大厦中的小矮楼，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房子，白墙地砖，勉强四十平。起初以为在这个不易居的城市，终于可以暂时安定下来，于是欢欢喜喜，添购了书桌、书架、衣架、鞋架，锅碗瓢盆，养了长长久久的绿色植物。不过，又只是十三个月。

       东西越搬越多。从一个人的到两个人的。从刚来北京时的两只行李箱到现在满满一屋子的家当。从伴我高中三年的绿色塑料闹钟、刚上大学时妈妈在校园巨贵的小摊上买下的粉红色衣架，到他送的香水，小起、硕鼠、加菲和龙猫。     

    换了一间房后，旧物仿佛对往日时光还有眷恋，于是开始一件件地坏，赌气似的。
    先是失手打碎的茉莉花盆。
    然后是失手摔在水槽中的瓷碗。
    接着是失手揪下的锅盖把手。
    还有卡在厨具缝隙间，失手折断的栗木筷。没想到木质会那么松，那么脆，第一次折断尤有不信，于是再试，一根筷子生生折成了三截。
    失手失手失手。不知道谁在眷念，谁在赌气。

    一夜梦到婴儿。小手小脚，软软的，小心抱在怀中，格外心疼娇宠。
    因故离开片刻，托以他人照料。不料一个转身，回来竟见婴儿被泡在了福尔马林中。

元旦，平安夜，圣诞，春节，情人节，正月十五。
浑然不觉2011如何开始，便是为了ta。
参与、投身这样一本安静深入的文艺志，我幸。
各种声音甚嚣尘上之时，心是安稳踏实的。

      情人节加班。张同学出差。

      埋在大堆热烘烘的干燥稿件中，竟也不觉寂寞，所幸有这许多漂亮的文字相伴。

     小朋友一直陪我加班直到华灯初上。红叶苔金马坊各个人满为患连比格都排队要排到店外。好吧KFC也不错。人逢知己便是点石成金。

      小朋友笑容明朗，熨帖又可人。听她说，听自己说。絮絮叨叨突然会没来由想起一句话：

      二十七岁，有希望太迟绝望太早的尴尬年纪。

      何其有幸，在这样的尴尬年纪，还能遇到满足于生活中的小小确幸对理想主义傻傻坚持而非鄙弃嘲笑相信这个世界并不美好却依然值得为之奋斗的人。

       冷冽风中跳跳，跺跺脚，等公交。

       城市像座巨大而光亮的球场。